有些地方，我是先用耳朵記住的

走進一個地方，我通常先看招牌、牆面的顏色和人怎麼走路。這大概是做視覺設計留下的習慣。可是回家後真正先想起來的，有時不是畫面，而是一段聲音：店家喊著熟客的稱呼、杯子碰到桌面的輕響，或幾個人同時講話，卻都知道要讓誰先說完。

我很喜歡逛市場。帶著相機時，看到的東西很容易變成一張張照片；把相機收起來，才會發現聲音也在替地方安排節奏。有人停下來問一句今天有什麼，有人接著說家裡還缺什麼。那些對話未必適合錄下，更不該被我任意拿去當成作品的背景。但它們提醒我，市場不是一個只供觀看的場景。

照片能留下樣子，聲音讓我想起關係

設計工作常要蒐集視覺資料。我會拍字體、記配色、觀察桌上的物件怎麼擺。這些都很有用，卻也容易讓我把一個地方看成由形狀和顏色組成。後來才發現，一家店之所以讓人感覺親近，可能還因為老闆聽得出熟客的聲音，知道對方還沒說完的那句話。

這不是說設計可以把人情味「做」出來。招牌再漂亮，也不能替店家與客人建立關係。設計比較像是把入口整理清楚，讓第一次來的人比較容易靠近；真正讓人願意再來的，仍然是那些每天發生的互動。

與店家討論時，我有時會刻意晚一點打開電腦。先聽他們怎麼稱呼自己的商品，哪件事最常被客人問起，又有哪些說法是外人覺得可愛、他們自己卻不想拿來代表這裡的。這些細節不一定會直接變成圖案，卻會影響我怎麼選字、怎麼安排資訊，也提醒我不要把熟悉的生活修飾成陌生的故事。

做設計的人很容易急著提出答案。我也一樣，腦中常常剛聽到半句話，就開始想版面。但如果先忍住，讓對方把話說完，才會知道自己原本認定的重點，可能只是表面。所謂地方感，對我來說，不是貼上一些老招牌或懷舊顏色，而是願意理解在這裡生活的人如何說話、如何相處。

我會在手帳裡記下自己的感受，例如某個空間給人的速度，或一段對話讓我重新理解一間店。涉及別人的話，我會小心分清哪些能分享、哪些只是當下聽見的日常。不是所有有意思的片段都需要公開；有時候，尊重一個地方，就是讓它保有不被拍下、不被引用的部分。

下一次再走進熟悉的街道，我還是會忍不住看字體和招牌，也還是可能舉起相機。但我想多留一點時間聽。因為有些地方，最先讓我記住的不是它長得多漂亮，而是有人在裡面好好過日子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