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地方的話放進設計前，先問誰有權說

我很喜歡聽人說話。逛市場的時候，光是聽攤主怎麼招呼熟客、怎麼介紹今天的東西，就會覺得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節奏。做地方設計的人，很容易想把那些聲音放進作品裡：一句有味道的稱呼、幾個大家聽了會笑的字，似乎立刻就能讓畫面變得親近。

可是我越來越在意另一個問題：這句話是誰說的？如果不是我生活在其中的經驗，我能不能直接拿來代表這個地方？漂亮的字排在海報上，可能只要幾分鐘；被它代表的人，卻要在那裡過日子很久。

一句話離開現場，意思可能就變了

同樣的稱呼，熟人之間說是親切，印在商品上可能變成刻意的笑點。有些用語和某個行業、某個家庭的記憶連在一起，不是從字典挑出來就能用。我不是說地方語言不能進入設計；我想說的是，先理解它怎麼被使用，才知道它適不適合放在眼前的作品裡。

如果要做店家或社區的視覺，我會先問對方平常怎麼介紹自己、希望外地人怎麼認識這裡，也問哪些說法他們其實不喜歡。聽到的答案不一定整齊，有時還會互相矛盾。但地方本來就不是只有一種聲音，設計師不該急著替所有人選一句最上口的標語。

我很怕一件事：把某個地方的辛苦、方言或日常習慣，剪成讓外人覺得「很有味道」的裝飾。照片好看，文字也好記，卻沒有讓當事人說出自己的意思。那樣的作品或許能吸引目光，卻未必讓人被公平地理解。

這也是我做設計時會提醒自己的界線。故事不是越動人越好，尤其別人的處境，不該因為能打動觀眾就被拿來當材料。需要使用訪談裡的話，先確認對方願不願意、是否看過呈現方式；需要改寫，也應該讓原本的意思留得住。若做不到，少用一句，並不會讓設計少一分真誠。

設計師有整理資訊的能力，卻不必成為唯一的敘事者。有時候最好的做法，是把選擇交還給店家或社區的人：哪些名字要保留、哪些照片能公開、哪些故事只適合留在彼此之間。討論可能會花時間，畫面也不一定像最初草圖那麼俐落；但那是一起做出來的作品，而不是我替別人想像的一個地方。

我想做的，不是把地方變成一張漂亮的背景，而是讓它原本的樣子被看見。下次我聽見一句很想放進設計的話，會先記住說話的人，再想字體和顏色。因為有些聲音值得被留下，也值得被好好對待。